年味变淡似乎也不是这一两年的事。往昔的记忆中,年节的欢愉悠长美好,大雪始,窗棂上或许结出细细的冰凌,冬至那晚月影昏黄,有边界不清晰的光晕,人们拎着新打出的冬酿酒回家,细嗅还有桂枝香。而店家的酒坛是古朴的褐黄色,坛底涂了白,像是层薄薄的霜冻。小寒,大寒,鹤鸣深山,禽虫声已难寻,南方下了薄雪,忍冬与黄杨还绿。树林中少有人至,堆在路面的雪被夜露凝湿,平整、清澈,像一大块冰糖。

像是一块块方糖。像是一块块方糖。像是一块块方糖。像是一块块方糖。像是一块块方糖。汤婆子,小手炉,老人们在盆中放木炭,烤一烤被冷雨浸湿的棉鞋,他们在冬天喝很酽的茶,茶叶舒展,占满整个玻璃杯。日头好时,屋外便挂满了腌货,腊肠、咸鱼、肉干、酱鸭……我自小看大人们炮制腌货,看他们在铁锅里炒盐巴与花椒,香气让人打喷嚏,再抹到新鲜食材上,沥干精肉,买肠衣,挂在外墙。气味在寒风中能传很远,猫咪们百爪挠心地围着走,舔舔滴落在地的黄色油脂,再舔舔自己的毛。可怜的小东西,它们一定猜想不到咸鱼与鲜鱼制成的鱼冻滋味,一勺放在热米饭上,融化时看得见汁液流淌。

腊月过得飞快,只能想起呵气如霜的清晨,包子铺热气弥漫,不远处有人点起小柴火,熏蒸肉。腊八那日的粥里堆满了谷物和干货,赤豆、薏米、花生、百合,糯米绽开了花。如若有空闲,则虔诚不虔诚的信徒们都要跑去寺院,向师父们讨一碗粥喝。得浴佛光,得沾法喜,腊月里总要讨个好彩头,为将至未至的来年。

备置年货是腊月的重头戏。主夫主妇们炸虾片,买来肥肉炼油,榨完的油渣蜷缩成一小团,赭黄色,像是一块块方糖。刚榨出的猪膘和梅干菜一起卷薄饼,烘得香脆脆。做年糕是体力活,一人捣年糕,旁人帮衬着揉,小娃娃们跑来跑去,趁热在口中塞上一小团。模具古老而美丽,填年糕进去压平,圆形有花瓣状的齿,心形的好似妙桃,小时候最喜欢这种印了花纹的年糕,觉得美丽的东西吃起来都要香一些。粽子糖、云片糕、贝母糖、芝麻片,巧克力穿着金箔衣,老人牙口不好,一块花生酥可以含许久。《围城》里,周太太大呼小叫:“什么酥小姐、糖小姐会看上他”,便是从芝麻酥糖中得到的灵感,听起来都是甜的。腊月天,水中也能挖出新鲜的荸荠,同米饭一起蒸,盛在碗中,似埋了一块元宝。

没到除夕夜,已经有人放炮仗。淘气的小孩点燃引线,丢到过路人的脚边,引人嗔怒。孩童放的烟花多有漂亮的款式,蝴蝶般窜上天,做夜空的美丽尾巴,许久后硫黄与烟尘味还散不去,留满地红色的屑,像是有人撕碎了喜字。

贵宾会,年味开在山茶中,是水墨调不出的那种桃粉。年味已不浓,但腊梅花香依旧,小小的黄色花苞,很远都能嗅到。没人挂灯笼,回想许久以前,那时的人住在黛瓦白墙里,寒天里牵牛花不开,人们与流年作别,却看见元宝枫抽出新绿的苞,鸟儿自香樟疏枝中飞出。人们拱手互道新年,知晓春已不远。

斯尔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