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前,战火纷飞,复旦大学一路西迁,1938年3月21日,在嘉陵江边开学上课,此后在此办学整整八年。

当年在嘉陵江边,坐在台阶高处,作为在渝复旦大学的教授,卢前何曾预料,他教女学生诗词文章的场景,会以另一种方式重现——1956年,在上海的复旦大学内,中文系教授黄润苏给更年轻的复旦学生讲解诗词。这是弦歌不辍的一个场景,也是薪火相传的一份力量,记录这段故事,也是记录下那个年代,我们民族可歌可泣的往事。

晚饭后,复旦大学化学系三年级学生刘铸晋要去约会了。女朋友黄润苏,正在复旦大学中文系二年级就读。男孩子兴致勃勃跑到女生宿舍篱笆下,吹响约定的口哨声作为暗号,女孩听到,便姗姗而来。两人相视一笑,沿着校园散步,月影下的梧桐,轻轻摇动叶子,也似在为年轻恋人的情话增添情致。远处,传来江水的声音。1942年,刘铸晋23岁,黄润苏20岁,此时的复旦大学不在上海江湾,而是在重庆北碚嘉陵江边。

中文系教授黄润苏给更年轻的复旦学生讲解诗词。96岁的黄润苏在上海的寓所回忆这段岁月,展开她写的词为证。《浣溪沙·记得》:记得嘉陵水绿波,碧梧初引凤轻歌,篱边呼应哨相和。习作携来同检阅,课堂深处伴吟哦,青春如锦莫蹉跎。

中文系教授黄润苏给更年轻的复旦学生讲解诗词。于学校来说,1937年,八一三事变,地处江湾的复旦大学顿成战区,校园内一片狼藉。图书馆被日军炸飞半边,教学楼仅存残垣碎瓦,西式三层楼、时称上海高等学府中设计最科学的第一学生宿舍被夷为平地,体育馆成废墟。整个校园内仅有两幢建筑幸免于难。眼看开学无望,时局动荡,校方决定内迁。辗转江西等地后,复旦部分师生最后西迁至渝,1938年3月21日,在北碚的陋巷茅屋中,正式开学。

中文系教授黄润苏给更年轻的复旦学生讲解诗词。于个人来说,1942年,因为日军从缅甸向滇西发起进攻,保山告急,正在昆明中法大学求学的川籍学生纷纷结伴返川转学。其中,就有成都人刘铸晋和荣县人黄润苏。两颗年轻的心,在战火中靠拢了,从昆明到曲靖、宣威、威宁、毕节等地,学生们沿途变卖棉衣,搭乘军车,足足走了十几天。爱情,也在颠簸中产生了。

中文系教授黄润苏给更年轻的复旦学生讲解诗词。是年秋季,刘铸晋和黄润苏转入复旦大学,到北碚校园报到。战火纷飞中,一所学校被迫绕过小半个中国,两个年轻人不得不绕过小半个中国。在嘉陵江边,他们的命运重叠了。

八十年前,西迁至渝

贵宾会,1937年,位于上海的四所私立大学:复旦、大夏、光华、大同受命组成联合大学,自筹经费内迁。经过反复磋商后,复旦、大夏组成联合大学,剩余两校因无力筹资而退出。复旦大夏联合大学,分为两部,最初选定第一部校址在江西庐山牯岭镇,第二部校址在贵州贵阳讲武堂。10月,第一部师生陆续上庐山,11月开课。但课堂还未坐暖,日军攻陷安徽芜湖的消息传来,庐山震动。校方最终决定立刻迁到重庆后再去贵阳与第二部汇合。12月,部分师生登船西行,一周后到达湖北宜昌。等候一周后,乘坐卢作孚民生公司民康轮进三峡。12月25日,师生到达朝天门码头。然而贵阳联大第二校址发来电报,说该处校舍狭窄,不能容纳数百师生前去。滞留在渝的师生顿时没有了方向。所幸复旦大学重庆校友得知情况,立即前往迎接,并设法提早结束重庆菜园坝复旦中学的学期课程,腾出校舍让联大师生先结束学期任务。

有了歇脚处,原复旦副校长,时任联大第一部负责人的吴南轩和土木工程系金通尹教授便奔走拜访校友和川省主管,寻求支持。11月,国民政府各机关相继迁往重庆,重庆市内一时已无余屋。最终在各方支持下,选定重庆周边的北碚东阳镇。这里依山面江,交通便利,近处有黄桷树镇,有商铺和民居可暂作宿舍。1938年2月,复旦大夏联合大学决定解体,各自在重庆和贵阳办学。同月,结束在菜园坝复旦中学的课程后,复旦逐系迁往北碚黄桷树镇,同时向东阳镇征购土地建校。

谋求土地并非易事,但复旦大学在当地办学却得到地方士绅和民众认可与欢迎。20余户土地所有人几乎无一刁难,嘉陵纱厂将坝内32.5亩土地及山地一方转让给复旦建造校舍,部分士绅以半价或者免费赠送名下田地给复旦。当地人民的慷慨解囊,让师生们深受感动。复旦大学还特设嘉陵纱厂纪念奖学金,资助家在沦陷区而断了经济来源的优秀学生继续读书。

1938年3月21日,复旦在嘉陵江边开学上课。刚得喘息,1940年5月27日,日军轰炸北碚,复旦教务长兼法学院院长孙寒冰等7人罹难,伤者数十人。全体师生同声哀悼。一路的奔波之苦,以及战争带来的惊惧,还有学杂费收入的断源,都使复旦到了濒危边缘。最后,几乎连老师的月薪也发不出了。经在渝校友努力申请,1942年1月起,复旦大学改为国立,学校的生存有了着落。

一星如豆,弦歌不辍

复旦的到来,让远离重庆市中心大约40公里的北碚迅速发展起来。

从江上摆渡而来,可以看到一个小型码头和一条为师生专门修建的台阶。拾级而上到了路面,一眼可以看到大门上“国立复旦大学”字样,进门后是一座两层楼的礼堂“登辉堂”。虽然只有两楼,但在周边的低矮平房中,显得异常高大夺目。战时的复旦逐步形成了文理法商农五院二十余系的规模,也吸引了一批名教授充实师资。这些名字,今日看起来都熠熠闪光:陈子展、章靳以、马宗融、伍蠡甫、周谷城、顾颉刚、陈望道、童第周……在动荡时局中,他们坚守三尺讲台,也将文化和科学的种子传播给了台下的年轻学子。

黄润苏住的大学宿舍,就是简单的瓦顶草棚平房,里面一共放着六张上下铺床,住十一个女生,剩下一床作为储物之用。大家温习功课,就点一盏小油灯或者一支蜡烛。有时大家去礼堂上课,礼堂上面有一盏煤气灯。等到回房间,大家的鼻孔都是黑的,是被煤气灯的燃烧物熏烤所致。饮食方面也很艰苦,因为米粒谷物里常常掺着砂石,因此学生们笑称自己吃的都是“八宝粥”。即便是这样的粥,每天早晨吃饭还要去抢。因为若晚一些,就什么都吃不到了。有一次抢到最后,有学生发现锅里一只煮熟的老鼠,大家都大倒胃口。至于男生洗澡的地方,干脆就直接在沟渠里。当时,宿舍所有的房间里墙上都有血痕,那都是臭虫的尸体。每个人抓到身上的臭虫就往墙上一扔,久而久之,墙上就有了这样的奇观。

虽然生活条件异常艰苦,学生们求学的热情却很高。祖国正在抗战,学生们都正值青春,简陋的校园里洋溢激情。黄润苏参加播音台,唱《嘉陵江上》等歌曲,抒发爱国之情。仅1941年到1944年,复旦大学学生投笔从戎者达667人。

美丽的景色,给大家带来精神上的享受,有时也稍稍缓解了物质上的贫乏感。在中文系,卢前先生上课时带一只葫芦,内盛老酒,讲到兴之所至,抿上一口,坐在藤条座椅里,不失古风。有时,他也带着学生到江边。五六月份,草长莺飞的季节,卢先生就地坐在沿江台阶的最高处,和学生说,如何写词,怎样写曲,此情此景,与书中传承千年的文化内涵一起,滋养了青年。

刘铸晋起初住在黄桷树镇一家公寓房里,因为成绩较好,后来获得奖学金又住到了东阳镇一家民房里,虽然民房没有地板,但很安静。能重新坐回课堂,又得到知心爱人,在他的回忆里,北碚的日子不觉辛苦,反而是甜的。那些在陋室中求学、去小镇上打牙祭的回忆都是美丽的。“我们结伴去嘉陵江上游不远的缙云山,在著名的温泉里初步学会了游泳。记得一个春末夏初的傍晚,我们漫步在校园沿江的林荫道上,我顺口念着‘梧桐发芽了呀,梧桐发了芽’,大家笑得前仰后翻,给我‘梧桐诗人’的雅号。”1944年和1945年,刘铸晋和黄润苏先后从复旦大学毕业。订婚后,在黄润苏母校成都华英女中分别担任语文教师和化学教师。四年后,刘铸晋赴美留学。1955年回国后,到中科院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工作。

而复旦大学则在抗战胜利后,于1946年逐批回归上海复课。原北碚校园,于是年9月1日成立私立相辉学院。1955年随丈夫刘铸晋来到上海后,黄润苏于1956年开始担任复旦大学中文系老师。

当年在嘉陵江边,坐在台阶高处,卢前先生大约也不能预料到,他教女学生诗词文章的场景,会以另一种方式重现:在上海的复旦大学内,黄润苏教授给更年轻的复旦学生讲解诗词。熬过战火、经过颠沛,复旦回来了,还更壮大了,关于它的薪火相传的故事也将继续写下去。